Let Me Down Gently (Andrew/Jesse)NC-17


Jesse不是那种会畏惧死亡的人。焦虑症与社交恐惧症曾长时间地折磨着他,四周都散发着危险的信号,眼神或肢体的接触都令他深感不安。

在地铁口的人潮中,他觉得自己像是被置于一个封闭的蚁穴中,耳边充斥着被放大几十倍的低喁声,眼前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分裂成了两个,重重叠叠,令他头晕目眩。

而在那时,警戒线的亮黄像是一根燃烧的烛,给他视野中灰黑的世界增添了色彩,也照亮了他脑中的某片思想域。也许,要让一切都平静下来的方法,就是踏过那道线。

弯道口投来了灯束的耀光,还携有凛冽的呼啸声,一躺列车准备入站,时间所剩无几了,Jesse知道要打开另一道世界的大门,就要抓紧时机。他三步并作两步,一下就凑前到了警戒线上。

就在他下意识准备一个跨步终止所有的喧嚣烦扰时,有人一把拽稳了他,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他的鼻尖甚至还感觉到了疾驰列车刮过的风息。

“喂,你没事吧。”攥住Jesse手臂的人说道,带着软糯的英腔。

“放…放开。”Jesse紧张地意识到这人正在与自己发生肢体接触,他甚至都没有勇气直视对方,只能从余光瞄到这是个穿着休闲服的家伙。

“好,”对方爽快地放开了手,随后,Jesse发现一只温暖的掌心附在了自己的背上,“我猜你不是故意的。”

该死的,这人是读不懂自己的话吗?Jesse不想要触碰,无论何种方式。而且,很明显他确实是想要寻死,如果他表现得还不够格的话,他应该要再努力试试。于是Jesse移开了身体,带攻击性地回道:“你的社交信号天线是不是发生故障了,我是说,你没有接受到我的信息吗?”

对方显然一愣,但很快,他笑了起来。Jesse抬头困惑地望着他,他不认为自己是具有幽默感的人,或者说这么多年来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他根本和风趣沾不上边。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才发现眼前这家伙长得非常的好看。

“喔,虽然我听不太清你说什么,”他又露出了那种人畜无害的笑容来,浓密的眼睫毛下藏有一双深邃而透亮的眸子,“但是我想我明白,你的叙述真好玩。”

不,你再一次搞错了重点,Jesse无奈地耸了耸肩,把左手插进衣兜里,右手则不自觉地摸着后颈,这是Jesse表示不安的常态。太诡异了,他竟然看了眼前这家伙这么久,简直可以在他短暂的人生册子中列为最光辉的一页。

“抱歉,我想我有点冒犯到你了,”对方收敛了笑意,投来关切的眼神,“考虑到我们只有一面之缘?”

“没关系。”Jesse混杂着哈欠声说道,与这人的对话接触简直要耗尽他全部的社交精力。此刻他也不大想继续实施那个幼稚的计划了,因为他发现耳边清净了不少,想来大概是眼前的家伙分散了注意力。

“噢,该死!”对方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扫了眼刚刚关闭的车门,再望了望出口的方向,“我得走了!”话音刚落,只见他拎起挎包就健步如飞地往人潮中挤去,一瞬间便掩埋在了形形色色的人流里。

Jesse溜到嘴边的那句谢谢也随之吞回了肚里。很快他便离开了那里,踏上了回家的路。这就是Jesse曾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Jesse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你走后就一无所有了。

真正关心你的除了亲人,你自己,就没了,而你真正关心的除了自己和亲人,也没了。你的感情盒子里只剩有单调一成不变的两块积木,再怎么拼凑,也只是这样而已。但刚才,一份来自陌生人的关心打破了他思想的僵局,也许他们可以成为朋友,如果不是他匆匆离去的话。

朋友可以填补很多空缺,他需要朋友。Jesse发现原来接纳并不是一件最困难的事,最困难的是敞开心扉。他该学会这点的。于是三天之后,Jesse主动来到了自己的主治医生处,先是为自己缺席了两个月而道歉,然后表示他愿意接受更深入的治疗。他只是太好奇,为什么有人会愿意对他抛出橄榄枝。如果他能克服社交障碍,他就能得出答案了。

而2000年自己苦苦思索着的那个答案,在14年后的今天,Jesse已经完全了然了。

人与人之间,是存在着一种默契的。在对方陷入危难而自己又力所能及之时,就会出现帮扶的默契。当然,这种默契也只发生于有缘的人身上。此后一旦自己无法在对方需要之际出现,那么也只能说明,今生大概是有缘而无份了。

而Jesse知道,他和Andrew属于这类人,有缘而无份,有心而无力。当年Andrew一把手把Jesse拉回到了正常生活的轨道上,而如今自己却弄丢了对方,或者说自己每一次都是在错的时间做出了错的选择,才会让所有的事都错上加错。

Jesse决心去修正这种错误,用他自己的那套。尽管此时他一直想起Andrew对他驾驶技术的评价,一个糟糕可怕的司机。Jesse不自觉地勾出了笑意,轻轻摇着头,像是要抹去心头的回忆。随后,他一脚踏在了油门上。

————

这一年,Jesse决定让自己出去走一趟。做出这种决定之前,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发生了任何撼动他世界观的事情,他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然后突然灵光一闪,觉得应该出去走走。

“生活很无趣。”Jesse在饭桌上对妹妹Hallie说道,试图解释做出这种决定的缘由。

“在我看来,去法国并不会使你的生活丰富起来,”妹妹头也不抬地说,专心地在面包上抹着果酱,“鉴于你是个无趣的人。”

“你没懂我在说什么。”Jesse边接过妹妹递来的面包边说道。

“你也没懂我的意思,”妹妹耸了耸肩,“你打算向爸妈伸手拿钱?鉴于你现在的演绎事业处于,怎么说,止步不前?不,起步状态。”

妹妹的嘲讽让Jesse感到胃部一阵不适,尽管他知道她并没有恶意。他停下了用餐,对她说道:“我自己存了钱,不多但足够。”

“你可别饿死在国外了,”妹妹终于抬眼看着他,“拜托,你是个路痴,你觉得我能指望你靠自己搞定一切吗?”

“我会解决的。”Jesse闷闷地说道,收拾完餐具便转身进了厨房。

一周后,Jesse上了去往巴黎的班机,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在他不安地翻着背包找自己的随手记事本,以试图把起飞前造成的心慌耳鸣抛诸脑后时,他发现了放在夹层里的钱,不多,但折得整齐,旁边还附有一张纸条。

“这是我暑假打零工攒的,放心用吧,反正我没什么需要买的。另,玩得开心点。;)”

Jesse心头一暖,突然也就想通了以前看不明白的一句话。那句话说爱一个人的感觉,就是突然有了软肋,也突然有了铠甲。

在这种动力的驱使下,Jesse顺利地完成了前六天的观光。他沿着塞纳河的岸堤缓缓步行,在孚日广场里追寻旧迹,坐在蒙马特高某间小客栈的角落倾听窗外街头艺人的琴声,抬头凝视圣母院拱顶上耀眼的光斑。

今天是旅程的终点,Jesse决定要去拜访一个人的墓。他乘车辗转到了沙勒维尔小镇,刚下车就遇上了绵绵细雨。Jesse没有伞,这不是他的习惯,
于是他轻叹口气,便走向了这个被薄雾笼罩的地方。

要找到那个人的墓并不困难,Jesse很快在路人的指引下来到了墓园的前门。铁门被推开了,看来今天不止他一个。

Jesse虽然不喜欢跟别人分享此时此刻的心情,但出于礼貌以及这里毕竟是被开发成了景点的事实,他与在墓前伫立着的人拉开了距离,想等他走后再上前。

那是一个优美的背影,Jesse在心里评论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着颀长的身型,穿着得体舒适的衬衫与牛仔裤,既适合出游也适合来这里。还有那头柔顺的发,以及握着伞柄的漂亮指节。

但美中不足是,这人有着超凡的耐心与专注。他已经静默在墓前三十分钟了,而他似乎永远也看不腻,也似乎永远也感觉不到身后Jesse投来的注视。难道这家伙睡着了?Jesse绝望地想道。

就在Jesse毫无防备之时,那人转过身了,直勾勾地盯着Jesse,眼里带有困惑。Jesse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鞋子蹭到枯叶堆,发出脆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沉默。

“呃,抱歉?”Jesse说道,担心对方误会自己是跟踪狂之类的变态。

“你站在这多久了?”对方开口问道,声音出奇地令他感到熟悉。

“我想大概有半小时了,”Jesse歪了歪头,打量起眼前的家伙,“我是想等你走后再…”Jesse晃了晃手里拿着的白色花束,嘀咕道:“谁知道原来你是脑残粉。”

“什么?”对方不解地问道。

“你很喜欢Arthur Rimbaud吗?”Jesse反问道,从眼前人慢几拍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得到了更有趣的另一个结论,“你不知道墓主人是谁吗?”

“噢,这个?”对方指了指墓碑,然后摇了摇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其实我是迷路了,偶遇这里,就进来了。”

Jesse挑了挑眉,然后走上前,把花放在碑前。“你真古怪。”他低声咕咙道。

这句话引起了对方的笑声,一只手很快横在了Jesse面前。“Andrew Garfield,”他自我介绍道,“很高兴认识你。”

Jesse犹豫地望向对方,他的音容都令Jesse感到无比的熟悉,然而他的确没办法在此时此刻理顺思绪。

“别拒绝我嘛,”Andrew把伞偏向了Jesse那边,把他整个都罩在这层保护之下,“考虑到我是方圆几里唯一带伞的人?”

Jesse忍不住轻笑出声,看来和这家伙交流应该会比想象中更有趣。他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形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握手。“Jesse Eisenberg,”他回答道。

“Jesse,”Andrew念了一声,像在咀嚼和消化他的名字,“你也是个怪人,竟然冒雨想等我走开,还等了三十分钟。”

“所以我们扯平了?”Jesse耸了耸肩。

“可以这么说,”Andrew语气轻松地说道,“那么Arthur Rimbaud是谁?”

“一个诗人,”Jesse望了望眼前的碑文,风雨没有抚平字刻的棱角,正如时间没有磨平这位诗人的乖张性情,“他是写象征诗出的名。”

“诗?”Andrew露出了有些痛苦的神情,“我一般不太感兴趣。”

“我也是,”Jesse对他露出诚挚的笑容,“只是因为他一首诗才来的。”

“洗耳恭听。”Andrew认真地说道,Jesse敢肯定他是一个愿意去接触任何自己虽然没兴趣但如有必要还是会去学习的人。Jesse喜欢和这种人交流。因为他们毫无城府,也善于接受。

“找到了!”于是Jesse朗读道,“什么?永恒。那是融有太阳的大海。我不朽的魂灵,察看你的意愿,纵然只有黑夜,白昼也如火炽。所以你脱弃
人类的赞许,共同地奋起!你任自飞去……从来没有希望,也没有新生。科学和坚忍,苦刑准有份。没有明天,炭火如锦缎,你的热忱便是你的义务。已经找到!——什么?——永恒。那是…融有太阳的大海。”

“哇,不可思议…”Andrew由衷地赞叹道,“真美。我是说……融有太阳的大海,就是指太阳与海洋交相辉映吧,我可以想象这个场面。”

“那就是永恒了。”Jesse动容地说道,并未察觉Andrew投来的目光,它停留在Jesse的睫毛上,然后下滑到鼻尖,划过唇角的弧度,最后停留在了颈上。那里有晶莹的雨珠,随着Jesse身上轻轻的动作,滴落到了领口处,再顺势一路下滑,隐藏在了Andrew看不见的地方。

Andrew突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他迟钝地问道:“那…他是怎么写成的这首诗呢?”

没等Jesse开口回答,不远处就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喊着Andrew的名字。他们同时转过身去,迎面而来的女子面带怒意,冲着Andrew说道:“该死的,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四处找你?你的手机呢?!”

“我的包被整个偷走了,”Andrew试图平息她的怒气,“我走到这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也没遇到会说英语的人。”

“所以你倒有那份闲情逸致来和别人搭讪?”女子挑眉道,盯得Andrew浑身不自在。

“不不不,这是误会。”Andrew的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引起Jesse好奇的目光,“他是美国人,我猜,总之他会说英语,而且我们遇到是因为…”

“得了,”女子不耐烦地扬了扬手,打断Andrew的话,“赶紧跟我回去,其他人还在等你,快点。”

“好吧,好吧。”Andrew叹了口气。

“那么…再见?”Jesse迟疑地说道,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插嘴跟对方告别。

Andrew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似乎在告诉他没关系这不是你的错,然后Jesse发现他的手伸了过来。

“伞给你,照顾好自己,Jesse。”说完,Andrew就追上了在前头等着的女子,与她并行消失在了Jesse的视线中。

有时,Jesse会想如果自己当时能更主动点,比如在Andrew转身离去前,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投来询问目光之前开口说:“也许我值得你给个联系方式?”然后他猜测自己大概会脸红、掌心渗出冷汗,身子也会轻颤。但是,他会赢得Andrew的微笑和理解,他会得到Andrew的电话号码,能在某个午后打通他的电话听他慵懒的声音,然后约他出来一聚。

他知道有些事情是永远无法改变的,比如命运和时间。他也不会痴人说梦地认为自己也许某天一觉醒来就能回到过去,改变未来。他只是由衷地希望,甚至是恳求命运之神,让他能多陪着Andrew两年,让他在错过2000年的相遇后,不要再错过2008年的相识。然而,他知道,他还是错过了。在第二天返回家中的旅途上,他甚至都没有再回想一下Andrew,更不用说之后的日子里。

Andrew曾说过Jesse是易碎的,但Jesse此时此刻并不认同这种说法,按他现在所看到的,易碎的应该是车窗玻璃。在压强之下,车窗已经出现了裂痕。水流随时准备破窗而入,涌进他拥挤的空间,把他所能思考的缝隙统统填满。

Jesse闭上眼,任自己在回忆的汪洋里沉浸,追寻,在他所能拥有的所剩不多的时间里。


————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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